乱星海。一座无名荒岛的古修士洞府中，一只残破的黑色木匣静静躺在石台上。一缕黑气从裂缝中渗出——那是玄骨上人的残魂。虚天殿一战，他被韩立以金雷竹飞剑斩灭主魂，却借玄阴诀的诡异特性逃出一缕残魂，困守此地不知多少年。

韩……立……韩立！若非你在虚天殿以金雷竹飞剑斩我主魂——老夫何至于被困在这暗无天日之地，靠着一缕残魂苟延残喘至今。没有肉身，没有灵力，连这间洞府都出不去。老夫只能等——等一个机会。或者等魂力彻底消散的那一天。

有人破禁……结丹中期——天不亡我。

古修士洞府——丹炉还在，玉简也未腐朽。这石台上的木匣——莫非存有异宝？

呃——！身体……不听使唤了——你是谁？！

小辈，莫怕。本座玄骨上人——极阴祖师之师。你只需知道，你的性命在本座一念之间。

前辈要夺舍晚辈？

一个结丹中期的肉身，老夫还看不上。你带我离开此地，我指点你修行。你卡在结丹中期瓶颈多年了吧？老夫随便点拨几句，胜过你苦修数十载。这笔交易——你不亏。

老夫从不食言。

数月后。极阴祖师暴毙，其师玄骨上人夺舍重生，以完整玄阴诀突破元婴中期。

极阴——你至死也不知道，为师传你的玄阴诀，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禁制。残缺功法让你元神深处留了一道裂缝——这道裂缝，正是为师今日的踏脚之石。

韩立。虚天殿你灭我主魂，老夫借玄阴诀侥幸留下一线生机。在你手中死过一次的滋味——老夫记了这么多年。这一次——换你来尝尝。

乱星海千丈高空，一道空间裂缝悬挂天际。风希负手悬停于裂缝之前——忽然，他身体猛地一震，青色妖瞳中炸开一团雷电般的精光。

这雷电之气——风雷翅！！绝不会错——这是风雷翅的气息！！风雷翅……当年本座穷尽百年心血搜集材料，又花了整整三十年炼化——眼看就要功成——

厉、飞、雨！！那个人族蝼蚁——趁本座炼化风雷翅到最关键的时刻、灵力几乎耗尽——偷袭！！夺宝！！逃之夭夭！！本座记住了这个名字——刻在骨头里的那种记住。不是恨——是耻辱。一只九级裂风兽，被一个结丹期的人族从眼皮底下偷走了本命至宝。

这裂缝中的风——干燥，清冽，夹杂泥土与草木的气味。这不是乱星海的风——这是东方大陆的风。厉飞雨——你躲到天南去了。你背着本座的风雷翅——在天南逍遥了几十年。好。很好。（仰天长啸——青色风暴撕碎了方圆千丈的云层。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厉飞雨——等本座找到你，本座要亲手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把风雷翅从你的尸体上完整地剥离。你欠本座的——这一次，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不管用什么方法——天南，本座去定了。

裂风族的风道友。老夫玄骨。此来——是想与风道友做一笔交易。

玄骨？乱星海魔道中姓玄骨的——据本座所知只有一位。极阴祖师的师尊，当年被正道围攻陨落的那位玄骨上人。一个死人——怎么还活着？

风道友倒是对乱星海的旧事知道得不少。老夫确实死过一次——不过，托了某些人的福，又活过来了。至于怎么活的——（语气平淡，但话中的威胁不言自明）这是老夫自己的事。风道友只需要知道——老夫现在能站在这里谈交易，就说明老夫有能力兑现交易。

能无声无息走到本座洞府外的——元婴中期以上。能让极阴祖师的师尊死而复生的——玄阴诀的残魂寄生之术。阁下不惜暴露底牌也要找上本座——不是小事。什么交易？说。

风道友近来四处打探前往天南的途径——老夫略有耳闻。恰好，老夫知道一条路。上古传送阵。

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徒弟极阴——他生前收藏了一枚大挪移令牌。那令牌启动的传送阵，目的地正是天南大陆。一次可传两人。但启动令牌需要元婴中期以上的灵力——一个人做不到。（停下脚步。转过头）需要两个人合力。风道友——这是老夫来找你的第一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呢？

风道友要找的那个人——身上有风雷翅。

你知道厉飞雨？

厉飞雨。原来那个人族修士在天南用的是这个名字。

「在天南用的名字」——他在乱星海不叫这个？

风道友——老夫说了这么多，是不是也该轮到风道友表示一点诚意了？比如——那个人。风道友打算怎么处置？

本座要厉飞雨的命。风雷翅——是本座亲手搜集材料、亲手炼化的风系至宝，自然要物归原主。这个条件——没有商量。怎么——阁下也对风雷翅有兴趣？

老夫不要风雷翅。老夫要找那个人——是要一件比风雷翅更重要的东西。虚天鼎。还有——他的命。

虚天鼎——乱星海第一秘宝。难怪阁下愿意暴露残魂寄生之术的底牌。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韩立。

厉飞雨。韩立。你要虚天鼎，要韩立的命。本座要风雷翅，要厉飞雨的命。传送阵一次两人——你启动，本座护航。合作的条件够清楚了。

风道友——到了天南之后，你我先分头行动。各自熟悉天南的势力格局。十日后——不论找没找到人，在此处碰头。

成交。

合作。

风雷翅！！风雷翅的气息——比在乱星海时浓了十倍不止！！厉、飞、雨——本座闻到你了！！你就在这片大陆上——你背着本座的风雷翅——本座能感觉到它在被你用——被你这个窃贼用！！（仰天咆哮——青色风暴将方圆百丈的树木拦腰折断。岩石在风压中碎裂）厉飞雨——本座来了——你跑不掉了！！

西南方——大约万里。溪国。落云宗。韩立——你果然在那里。虚天鼎——老夫也该拿回来了。

分头行动。十日后——老地方碰头。

风道友——老夫多问一句。那个厉飞雨——风道友对他了解多少？

一个结丹期的窃贼。趁人之危。别的——等本座抓到他就知道了。怎么？

没什么。十日后见。

风希没有问玄骨为什么忽然打听厉飞雨。玄骨没有告诉风希——他在韩立身边从来没见过一个叫厉飞雨的人。但那个疑问像一粒种子，被埋进了两个老怪各自的心底。它不会马上发芽——但等到它破土的时候，整片天空都会被它的根须撕裂。

主人，程长老求见。看他的脸色——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这几日程长老的眉头都快拧成一股绳了。

程师兄性子稳重，寻常事不至于让他如此。是天南那边又出什么乱子了？

也不全是。这几日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方圆千里之内连一只三阶以上的妖兽都没有出没。这不合常理。

妖兽对危险的感知比人族敏锐。如果是天南本土的威胁，妖兽早就习惯了——不会集体迁徙。你继续用神识扫描，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

三百年前李师在合欢宗后山自碎金丹，以命逼云露出招，换红拂师伯平安离去。那年我刚结丹不久，连报仇这两个字都不敢想。后来结丹巅峰——不行。元婴初期——还是差一线。直到这次坠魔谷出来，进阶元婴中期，我才确定时候到了。

公子……要去合欢宗？

三日后出去一趟。你留在宗内，帮我留意落云宗方圆三百里内的灵力波动——若有异常，立刻传讯给我。

……我等你回来。

合欢宗后山。一座三百年无人踏足的石亭。石桌上一道深深的剑痕刻着四个字：「师门不负」。每年今日——云露老魔都会独自来这里坐一夜。

韩立。本座知道你迟早会来。三百年来——你是第三个找到这里的人。第一个是李化元。第二个是红拂——她来谢本座放了她，然后在这道剑痕前坐了三天三夜。第三个——是你。你也是元婴中期了。比李化元当年强太多。

云露。三百年前你拿红拂师伯做筹码，给了李师一个只能用命去赌的选择——他做到了，你守约了。所以韩某今夜也给你同样的待遇——不是暗杀，不是偷袭。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给你一个选择。

你是元婴中期，韩某也是元婴中期。公平。你能逼韩某后退一步——韩某转身就走。你若不能——你就留在这座亭子里，陪这道剑痕。

云露看着韩立眼中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笃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当年李化元逼本座出手——今夜本座倒要看看，他的徒弟，能不能让本座再离开这座亭子。

韩立以剑阵圈住了整座石亭——不让一丝余波波及那道遗言。

大庚剑阵压缩到石亭周围三丈——护住石亭。碎魂魔刃被万千剑丝层层消耗——在距离石桌三尺处彻底绞碎。而韩立本人因剑阵集中护亭，左侧露出空隙。

韩立没有闪。紫罗极火在左臂凝成一面紫焰之盾——魂丝触及紫焰化为青烟，紫焰也被震散。韩立左臂衣袖化为碎片——手臂上留下三道浅浅的魂力灼痕。

韩立——你为什么不用辟邪神雷？你若用了，本座这三招连你的衣角都碰不到。为什么留手？

三百年前李师需要用命才能逼你出手——三百年后他的徒弟不需要。韩某要你知道——李化元教出来的徒弟，不需要用同阶最高战力才能赢你。甚至不需要杀你。你今夜若能离开这座亭子，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韩某决定放你走。就像你当年放红拂一样。这不是仇恨——是一笔账。账清了就算了。

云露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极其漫长的一瞬。然后他收起了千魂魔幡。

当年李化元自碎金丹——是本座逼的。他做到了，本座守约了。然后红拂来谢本座——她在这剑痕前坐了三天，哭了三天。她一句话没说。本座也一句话没说。从那以后本座每年今天都来。不是愧疚。是因为修仙界——你不做恶人就活不下去。你做了恶人，就再也没人能像红拂那样，在你面前哭三天——还让你觉得自己可能也不是非做恶人不可。

今夜——本座第一次看到有人为了保护这道剑痕而流血。这就够了。韩立——你赢了。不是因为你比本座强。是因为你比本座更像一个人。

韩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出手了——不是青竹蜂云剑，不是乾蓝冰焰。是辟邪神雷。不是攻击——是封印。

王少主不必紧张。老夫此来——是送你一桩天大的机缘。

你到底是什么人？天南魔道中我从未见过阁下。

老夫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少主卡在结丹后期多久了？三十年？五十年？三十年不得寸进——王少主就不想知道，突破元婴的门径究竟是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枚丹药，可助你突破元婴。上古丹方所炼。此外还有一种控制元婴初期尸魁的秘术。有了这两样——王少主在鬼灵门就是门主了。

代价呢？

在落云宗附近——替老夫布置一座阵法。材料和图纸老夫提供。

落云宗？！你要对付韩立？！那个疯子——前几日他去了合欢宗，云露老魔从此再也没在人前出现过——

怎么——王少主怕了？那枚丹药，老夫可以找别人。比如贵派那位对你不太恭敬的刘长老？

聪明。阵法图纸三日后送到。不过记住——老夫能在你识海里留下东西，也能拿走别的东西。

这具肉身……年轻……结实……承载着不甘的执念……完美的容器。韩……立……本座记得你。温天仁恨你——恨入骨髓——这份恨——本座笑纳了。

韩小子——小心！！这是古魔的魔气！！上古魔头——但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人界！！

古魔……元婴后期。它的魔气在侵蚀周围灵气——不是普通的元婴后期。逃不掉——它的速度比我快。

三个元婴中期……比本座预想的丰盛。韩立……本座记得你……温天仁恨你入骨……但你身后那两个——（目光扫过风希和玄骨。舔了舔嘴唇）一个裂风兽的精血……一个玄阴魂力的滋养……今天运气真好。

这东西什么来路？本座神识一碰到它的魔气就被吞了——深浅都探不出。

古魔……上古魔物。修为至少在元婴后期巅峰。我们三个单个对上它——撑不过一炷香。

半步化神。它的魔气在吞噬周围灵力补给自身。韩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趁韩某和古魔打的时候自己跑。但跑不掉的。它的速度比风雷翅快。

这东西比本座想的还强……刚才只是随手一挥。现在走——韩立一定会把古魔引过来。走不掉。

它在试探。下一招不会是试探了。老夫现在遁走——最多三成把握。赌不起。

他们想跑但跑不掉。不联手都得死。联手之后——他们第一件事就是算计怎么在战后杀我。

风希——你是九级裂风兽，高傲到骨头里。但死去的裂风兽，风雷翅永远拿不回去。玄骨——你算计三百年才活到今天，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形势比人强。刚才那一击——我们分别接了三成力，各自都伤了。下一击它会集中十成力打一个人——单独接，必死。

本座恨了这个窃贼几十年。今天——要跟这个窃贼联手。

韩立。老夫与你的账——虚天鼎，虚天殿之仇——不会一笔勾销。但你说得对——死去的玄骨什么都不是。今天联手。古魔被击退之后——（深陷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毫无掩饰的杀意）我们的事再算。

【袖中——一缕极细的黑色魂丝沿指尖无声蔓延。那是为古魔倒下后准备的第一招。】

都想好了。风希打算趁韩某力竭夺回风雷翅。玄骨打算趁韩某力竭取命夺鼎。正好——韩某也想好了。风雷翅不能永远被一只九级裂风兽惦记。虚天殿旧账不能再留尾巴。古魔倒下那一刻——你们不动手，韩某也要动手。永绝后患。

三个人联手打魔头——三个人都在想魔头倒下之后怎么杀对方。这联手靠谱吗？

正因为都在想战后怎么杀对方——所以战时会全力出手。不全力的代价是古魔不倒——古魔不倒，谁的计划都是空的。联手的根基不是信任——恰好相反，是彼此的不信任。不信任到极点，反而谁也不敢藏私。

都听好——韩某的金雷竹飞剑蕴含辟邪神雷，天然克制古魔。但魔体恢复太快，单次攻击造不成致命伤。风希——风遁封它移动路线，困在三十丈以内。玄骨——阴魂领域从元神层面干扰，让它反应慢半拍。你们牵制——韩某来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本座的风墙锁它移动——挡不住正面攻击。四十息。四十息之后你若没准备好——本座会退。不是撇下你——是本座不会替你去死。

老夫的阴魂领域能让它反应慢半拍。但韩立——老夫本命玄阴消耗过多的话，事后无力与你抗衡。你若打算在古魔倒下之后翻脸——现在说清楚。

古魔被击退之后——韩某不会在自家山门前对你们出手。至于之后——各凭本事。

好！韩立——本座认得人不多，但你算一个。四十息——本座拼着废一只翅膀，也给你锁住这魔头。

老夫也陪你赌这一次。

银月。古魔被击退的瞬间——通知程师兄，辟邪伏魔大阵随时待命。目标不是古魔——是风希和玄骨。

韩立……你让本座冲在前面当肉盾——自己躲在后面蓄力。本座不是傻子。但不能留手——不留手才能活。等古魔倒下你灵力耗尽那一刻——本座的风刃会第一时间切进你后颈。不是为了风雷翅——是为了你让本座当了四十年疯子的这笔账。

三成半。已经烧了三成半。韩立还站在那里蓄力——让老夫和风希替他挡魔头。这算盘打得真精。再撑十息——超过十息必须开始留力。不能在古魔倒下之后让韩立以逸待劳。

风希右翅伤势是真的——但他在用伤势做掩护。左翅灵力波动在增强——偷袭的蓄力。目标不是古魔——是我。玄骨本命玄阴烧了三成半——到四成就会开始留手。每一步都在韩某预料之中。

程师兄那边——

阵法启动时机——我挥出最后一剑之后的第三息。给他们两息——如果直接走，阵法不启动。如果出手——（语气平淡中透出冷意）不会再有第三息。

你……你们……下一次——下一次本座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

韩……立……下次……本座会……更强的……

古魔走了。韩立——风雷翅的事该算了。本座为了帮你锁住那魔头——右边翅膀废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杀你够了。

韩立。虚天鼎。你的命。老夫烧了四成本命玄阴。但剩下六成——杀一个灵力不足三成的元婴中期——够了。

韩某知道你们会出手——从你们答应联手那一刻就知道。风希——右翅伤势是真的，但左翅一直在蓄力。玄骨——本命玄阴烧了四成，但留了一张上古怨魂的底牌。韩某都看在眼里。但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一件事——从古魔消失到现在，已经过了三息。

辟邪伏魔大阵——完整版。以七峰为阵基——需要提前布设至少一个月。你在古魔出现之前——不——在你踏进落云宗之前就已经布好了。不是为古魔——是为像老夫这样的人。你让所有人以为这座阵是用来对付古魔的——实际上你一直在等的——是老夫和风希自己送上门来。

这座大阵确实是为了应对元婴后期级别的威胁。古魔是其中之一。你们——也是。韩某说过——落云宗在身后。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韩某会拼命。是任何人踏进落云山门想杀韩某之前——先想清楚。落云宗不只有韩某一个人。还有这座阵。

韩——立——本座这辈子见的人族修士多了。但像你这样的——第一个。每一步都在算计。连对付古魔的时候都不忘留后手。好——好得很。你若要杀——动手便是。本座拼着自爆妖丹——也要让你这座阵付出代价。

韩立。老夫算了一辈子——每次都算对了。虚天殿——极阴——风希——每一步都在棋盘上。只有你——从虚天殿那次开始，你就不在棋盘上。这一次——你也不在。你在棋盘外面——布了一个更大的棋盘。

风希——你的右翅是真的废了一半。刚才古魔冲破风网的时候，你没有退。玄骨——本命玄阴烧了四成，是真的烧了——不是演戏。你们帮韩某打退了古魔——虽然是各怀鬼胎，但没有在古魔面前留致命的私心。所以韩某改主意了。

韩立……本座这辈子从不欠人族人情。今天欠你一条命。风雷翅的事——本座不会放弃。但妖兽的规矩——欠的命没还之前，不能对债主出手。等本座还了这条命——再议。

韩立。虚天殿被你斩杀一次——落云山又被你算了一次。两次——都败在同一个人手上。下次见面——不会再犯轻视你的错误。不是宣战——是尊重。

那韩某就拭目以待了。

主人——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风希欠我一条命。以裂风兽的骄傲，还清之前绝不会偷袭。玄骨说「不会再犯轻视我的错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承诺都值钱。而且古魔还没死。下次古魔来——你觉得他们会站在古魔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主人算得真远。

算得远不代表算得对。放他们走是赌。赌他们的仇恨不如对古魔的恐惧深。赌他们欠的命比他们想要的东西更重。所以不能光靠赌——还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不管他们选哪条路——我都能接得住。

第三阵眼偏左三尺——对！第六阵眼再加四道引灵阵纹——四道！上次你们三人联手才勉强轰走它——它是元婴后期，恢复速度远超元婴中期，最多一个月就能卷土重来。

我知道。上次是利用了它对我们三人联手没有防备，加上风希玄骨的牵制才勉强得手。下次它不会再给我这种机会。所以需要阵法——上次能伤它三成，加上辟邪伏魔阵至少要削弱五成以上，我才有一剑决胜的可能。

韩师弟——这阵真的能削弱五成？

这阵专门克制古魔之气。金雷竹飞剑的辟邪神雷是天然克星——上次古魔体内残留的金雷还在，只要伤口没有完全愈合，阵就能感应并共振。五成是理论上限——实际看它伤恢复了多少。但三成是稳的。

三成是底线。但削弱三成之后它仍是元婴后期。你那一剑必须刺进去——刺不进去万事皆休。这阵最多困它一炷香——一炷香内破不了它的防，阵就废了。

一炷香。足够了。

阵法启动后我会以神识干扰古魔的感知——制造幻象和错乱。上次交手中我探测过它的神识强度——我最多撑十息。十息之内你必须挥出那一剑。

十息。上次就是十息——你做到了。这次也一样。

主人这是在鼓励我？倒是难得。

不是鼓励。是陈述事实。

公子。你一定能赢。

古魔这次的实力大约恢复了八成。阵法削弱三成——我面对的是五成状态的元婴后期，相当于元婴中期巅峰。不是没有胜算。但如果一炷香之内我拿不下——你带着银月的玉如意和养魂木撤到后山密道。密道尽头有一条通往山外的传送阵——三天前布好的。

……公子连传送阵都布好了。

有备无患。不过——我不会用到那条传送阵。那头古魔不会有机会走到密道入口。

……嗯。我等你回来。

主人难得说这么多话——看来这场架确实不好打。

是不好打。元婴后期对元婴中期——就算削弱了五成，能量层级还是压我一头。但不好打不等于不能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不好打——也都打过来了。

……天快亮了。

那就让它来吧。

吕师弟——启动隔绝禁制！！所有弟子撤入后山密道！！

韩……立……你的两个朋友呢？上次你们三个联手——才勉强伤到本座。这次你一个人——你以为区区一座阵法能挡住本座？

上次韩某三人联手——你胸口那道伤到现在还没愈合。这次韩某一个人，加上一座专门为你准备的阵法——你觉得你身上会多几道新伤？

那就试试。

你以为上次那一击只是为了伤你？辟邪神雷残留在你体内的作用——还有标记。只要残留的金雷还在，这座阵就能感应到你体内每一处没有愈合的伤口。你在阵里的每一息——都在被削弱。

韩师弟——阵眼压力太大了！！古魔在强行冲阵——灵力消耗比预估快了一倍！！

韩师弟——！！最多二十息！！

幻象已布——主人，十息！！古魔神识比上次强——伤口愈合虽慢，但神识恢复比我预估的快！！

韩小子——就是现在！！目标不是正面破防——是从旧伤上方三寸——那里残留金雷的次生共振最弱但最敏感——银月的幻象让它以为你刺旧伤——实际偏转！！

旧伤在胸口正中偏右一寸——它这次一定会重点防御那里。银月——幻象目标旧伤口。实际攻击目标旧伤上方三寸。大衍神君——偏转角度。

偏转——上偏三点三七度——左偏零点八二度——一息之内必须出手——超过一息幻象失效！！

北侧阵基灵力全部转移！！

韩师弟——阵基最后十息！！

你——韩立——本座不可能——（忽然切成了温天仁年轻虚弱的声音）——韩立——带我走——

它撑不住了——韩小子——不能让它逃！！

追不上。裂缝在它身后——我距离三十丈——最快一剑也要一息。它已经进去了。银月——收回神识，不用再消耗了。

……多谢……韩立……在阴冥之地那次……你没让我死得太难看……这次也是……

温天仁。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 终场：余烬 ═══════

主人，大衍神君让我转告你几件事。第一——王婵死了，玄骨埋的禁制发作，死法和极阴一模一样。第二——风希回乱星海了，离去前在落云山外徘徊了三天。第三——合欢宗发现云露被封印在石亭中，合欢宗元婴尽出无人能破。云露只说了一句话：「不必破了。这是我自己选的。」

让他们猜吧。有些事——越猜对人越没坏处。你神识恢复了几成？

七八成。养几天就好。

韩师弟。可曾听过大晋？昨日有一位自称来自大晋皇族的修士路过天南——修为至少在元婴后期以上。他说大晋近来出现了一桩震动中原的大事——与一处上古遗迹有关。留下了这枚玉简，说：「若有元婴中期以上的道友，不妨来大晋走一走。」

天南离大晋何止千万里。程师兄忽然提起这个——不只是为了传话吧。

韩师弟——老夫在落云宗守了一辈子，此生止步元婴初期。但你不同——二百五十二岁，元婴中期。你的路还长。这座落云山是你在这天南的根基——但不是路的尽头。若你将来决定走，落云宗有老夫和吕师弟守着。你不用担心。

程师兄的意思韩某明白。不过眼下不急——古魔虽然被击退，但空间裂缝并未彻底关闭。在确认天南安全之前，韩某不会离开。另外——落云宗给了韩某一个落脚之处，这份情，韩某心里记着呢。

韩师弟心中有数便好。

公子。你今天没去议事殿。程长老说——你让他帮忙搜集天南到大晋的路线图。

程师兄动作倒快。大晋是天南修士口中的中原修仙圣地——但真正去过的人寥寥无几。从天南到大晋不止千万里，如果闷头飞过去，十年也未必能到。传送阵节点、沿途势力分布、空间裂缝的分布规律——这些都要在出发前摸清楚。

公子。吕师叔年轻时游历到过大晋边境，这是他当年的路线笔记。他说天南修士去大晋，最稳妥的一条路在慕兰草原以西三千里的落日山脉中——那里有一处上古传送阵的遗迹，虽然残破，但以公子的阵法造诣，未必不能修复。沿途需要经过三个中等宗门的地界，不算太平——但以公子现在的修为，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三日你一直在忙这个。

公子从不把时间花在没有意义的事上。那天从程长老那里回来之后，公子在洞府里坐了一整夜。我就知道——公子已经决定了。既然决定了——我能做的，就是让公子少走一些弯路。

这是我在坠魔谷中给云露那一战时凝炼的护身符。滴过你的精血——只要人在落云山方圆百里之内，能挡元婴中期全力一击。你留在宗内——程师兄和吕师兄会照看你。

……公子什么时候走？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走之前——我要确认天南的空间裂缝至少三年之内不会重新裂开。程师兄答应在这段时间里帮我把辟邪伏魔阵从覆盖落云宗扩到覆盖整个溪国边境。三年——够我在大晋站稳脚跟再回来加固了。

那公子只管往前走。落云山这个家——我来守着。不管公子走多远，走了多久——回来的时候，这里永远有一盏灯亮着。永远。

慕沛灵。韩某说过的每句话都算数。你是落云宗的人——不管韩某走到哪里，落云宗都在身后。

主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天南的下一步。古魔虽然被击退了，但它体内的空间裂缝直通古魔界。它在那边恢复之后，迟早会再次撕裂裂缝回来——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五十年，也可能是一百年。但不管多久，下一次一定会更强。元婴后期不够，它就会从古魔界找来化神期的同类。以天南现在的力量——挡不住。所以天南的下一步不是重建落云宗，也不是防备古魔再来。是让我变得更强。元婴中期不够，就元婴后期。元婴后期不够，就化神。天南的灵气浓度和资源最多支撑到元婴后期——要再往上走，必须去中原。

所以——大晋？

大晋也好，天南也好——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停下来。二百五十二年前在七玄门，我第一天学打坐的时候，师父说修仙这条路很难走，但只要你一直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后来我知道那是骗人的话——但后来我又发现，它不全是骗人的。路还长。走到没有人能再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走到没有人能再杀我想保护的人——走到再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去怕。到那时候——才算到头。